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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妖兽都市?娘的,还有什么?

    分类:清水幻象·道路在雾中

    7.妖兽都市?娘的,还有什么?


    那个英俊的大男人,怀抱着女儿,肩上托着宠物,与一根古早的柱子热火朝天的吵架。

    这便是一芒白睁开眼看见的莫名一幕。


    *** ***
    *** ***


    抱着食魔娃娃的四生休有所觉察地转过头来,定定看一眼一芒白,突然粲然一笑,露了洁白的牙齿,洋洋自得道:“啊呀呀,恢复得不错,虽然我没有符咒士的天赋,但是我的四生根本印还是使得滴水不漏啊!”

    他顿了下,对白说道:“啊,对了,你的头发要两年左右才能恢复到之前长度。你头发里的的十字架融成一坨了,喏——就在你手边。而你身上的新衣服是食魔娃娃提供的藏品,记得要好好感谢她。”言罢,他温柔地摸摸怀里娃娃的脑袋。

    一芒白狼狈不堪地低头,看见身上裹着短了半截的红衣红裤,手边躺着一块圆乎乎的金色团块,她忆起昏迷之前的那一段破碎记忆,并且觉得似乎记不清楚更为安全妥当。

    她小心翼翼地摸摸自己贴着头皮遗留的一点点稻茬一样的短发,颇为惶恐:“……谢、谢谢您救了我……呃,但是,请问先前攻击我的是什么?”

    “神兽帝江。”四生休言简意赅地答。

    “……呃,请问那是什么?”一芒白雾水满头。

    “你没看过《神奇生物图鉴》吗?”四生休将圆滚滚的帝江托在手掌上煞有介事地介绍,“这个就是神兽帝江了,赤如丹火的小兽。你先前激怒了他。”帝江扑楞一下小翅膀,飞到四生休的肩头上团身蹲了下来。

    “……请问我做了什么吗?”一芒白咬牙。

    “你看,你先不分青白皂红攻击了我,这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四生休弯腰放下怀里抱着的食魔娃娃,娃娃踏着咯噔咯噔的小碎步子,径自从一芒白身侧经过,冷冰冰地注视了她一瞬,随即消失在了店铺的门内。这让一芒白意识到自己颇不受欢迎。

    “然后,你还试图和我搭讪,当然这会激怒帝江……”四生休继续解释道。

    “谁和你搭讪了啊!!!!!!!”一芒白涨红了脸,音量徒然又升高了去。

    “哼哼哼哼~~~~~”帝江团在四生休肩头上对她毫不留情地嗤之以鼻。

    四生休好整以暇地摊开双手对一芒白道:“一芒一族的白小姐,你这可不是有求于人的好态度。看来你习惯于鲁莽行事,实在是糟糕的风格。你试图让我同意带你出城,不是吗?”

    “你、你……”一芒白蔫了下来,她黯然垂下头来,用她独特的酥软嗓音软软地说,“我的确想要出城。我……”

    “嘘。”

    正松松垮垮站立着的四生休突然站直了身子。

    一阵歌声自雾气中远远飘了过来。那若有似无的缥缈嗓音,婉转暧昧,深远悠长,并不像发自肉体的某个凡俗器官,而是出自于沉寂多年灵魂上的某个伤口。歌声柔柔地撼动着听者的魂魄。霎那间,一芒白觉得自己好似站在摇晃的小舟上,木头的小舟孤零零地漂泊在雾气氤氲的灰蓝湖水的中央。四周密布着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绝望。她的银色大眼中,亮晶晶的东西一点点积累起来,就要突破眼眶的局限,坠落向地面。在一片凄苦的恍惚中,她感觉那歌声就是冰凉雾气中的唯一希望,使人迫不及待地挣扎向歌声的方向。

    “哼。”帝江喷出一团小火,惊得一芒白哆嗦了一下。她抬起朦胧的眼,看见帝江窝在四生休的颈窝里,拿小翅膀搔搔四生休的脖子,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帝江奶声奶气地问道:“大人,那是什么?”

    “曼提柯尔(注4)吧。”四生休站立在窗前,清晨的阳光给他裹了层毛茸茸明晃晃的暖金。他侧着脑袋,潮湿的漂亮眼珠朝向店外虚空中的某个点。片刻之后,他面露厌恶的神色,道:“我似乎还闻到了哈耳皮埃(注5)的臭气。”

     “嗯哼哼哼哼,我只分辨出西番雅的尖叫。”

    帝江团了团身子回答。

     

    *** ***
    *** ***

     

    西番雅早已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尖叫着逃窜了。他只记得,自进入这个城市起,他的内心就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好似心房里时刻有只张牙舞爪的猫咪,一个劲儿地抠抓他的内心。这让他焦虑得直想呕吐。

    他刚才在巨大慌乱中甚至踢到一只卡托布莱帕斯兽(注6)的屁股上。谁让这个该死的城市打哪里都裹着一层厚实的潮湿迷雾呢?这些潮乎乎黏腻腻的水汽让西番雅的视野模糊不清,害他老是踢到、踩到或者撞到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这只卡托布莱帕斯兽生得如同壮硕小牛。被踢了屁股的兽愤怒非常,它抬起沉重的大头,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西番雅就来了这么一下,险些咬掉西番雅可爱的圆嘟嘟的小头。好在卡托布莱帕斯兽没有他那般轻盈脱俗的身形,否则西番雅现在就是悲凉无比的无头骑士了。光是想像风从他空荡荡的脖颈上呼啦啦地吹过,就让西番雅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遭遇卡托布莱帕斯兽之前,西番雅听见了曼妙的歌曲。他惊为天籁,认为此曲只应天上有,他满心以为可以由此寻着一两个美丽的唱歌姐姐给他指点迷津,寻着脱离这可怕城市的道路。谁知道,在眼前出现的却是巨大的人头狮身蝎尾怪兽。而更倒霉的是,那怪兽昂着丑陋的人头,嗷嗷嗥叫了那么一嗓子,然后居然就这么紧紧追着他不放,颇有不把他吃到肚子里就枉为怪兽的觉悟。

    原本从四生休大人的城堡逃出来之时,西番雅对自己逃亡的功夫持坚硬的肯定态度,然而,在如今的巨型慌乱中,他时时瞥见巨大怪兽以不合时宜的敏捷在雾中那些尖尖的房屋之间跳跃自如,这使得他无法抑制地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动摇——上帝啊,我该不会是个一无是处的蠢货吧?

    (哐哐哐——!锵锵锵——!恭喜你,答对了——!)

     

    “哎呀呀,小哥,你怎么激怒了那位恐怖的大人?!”娇滴滴的嗓音飘飘乎乎地出现在雾气中。

    西番雅回首,看见一道窈窕的人形站立在他刚经过的木门前。那是个红衣金发的漂亮女郎。女郎朝西番雅伸出白如青葱的嫩手,轻笑道:“小哥,要我帮你么?曼提柯尔大人的怒火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亡的。”

    “您能帮我?”西番雅激动得几乎涕泪并下,他想也不想,如同捞浮木般,握向那女子伸出的小手。

    “我的亲亲家仆,我要是你,决不会和安普莎(注7)打交道。”四生休懒洋洋的嗓音自西番雅的头顶上空直直垂落到他的耳际,“她可是铜脚的食人女怪哟。你这等生得婴儿肥的嫩肉,自然最合她口味了。”

    西番雅惊讶地抬头,发现他家四生休大人用脚钩着高高的陈旧路灯横档,倒挂在灯柱上,微微眯眼瞧着他的笑话。

    “啊,啊。”四生休双手抱胸,笑得温柔万状,没心没肺地提醒男孩儿道,“小心哦。安普莎发怒了。”

    西番雅惊恐地发现,原先那位红衣服的苗条女郎,在一个呼吸间变得半驴半人,她用粗壮的蹄子嚓地一蹬地,向他猛扑了过来,眼看着艳丽嘴唇下的雪白厉齿就要在他细弱的小脖子上拉开血淋淋的大口子。

    当然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安普莎靓丽的小牙“铛”地一声咬在了沉沉的百炼月亮刀上,那刀嗡嗡地响着,震得安普莎一阵眩晕,使她险些因为脑震荡一头栽倒在地上。

    “走吧。”四生休单手提了西番雅,抛下安普莎,大起大落地飞跃在影影绰绰的街道上,“麻烦的大家伙过来了,这里对我们不利。”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巨大的身形遮了天日,啪嚓一声,砸飞了好些个房顶,在纷纷扬扬的乱瓦碎砖风暴中,落到他们面前。

    那是一只50腕尺高的绛红色怪兽。怪兽生着一颗丑陋的人头,稀稀拉拉的乱发勉强覆盖住了脑门,它眸子睁得硕大,其间闪烁着亮黄色的光芒。裂开的唇里,如同春笋般冒出一颗颗长长的钢锯般的尖牙,黏嗒嗒的唾沫一坨一坨地摔在地上。怪物拥有狮子的身体,周身的皮毛生得油光水滑,闪烁着血红色的珍珠光泽,其间混杂着黄沙般的点点闪亮。怪兽的的爪像钻子,坠着毒钩的巨大尾巴像标枪不停地投掷,仆仆地打在他们的前后左右。怪兽喉咙里埋着噗噜噗噜的咆哮,还夹杂着笛子和喇叭的声音。

    四生休敏捷地抓着西番雅几个起伏,避开怪兽射过来的毒刺。

    “成年的曼提柯尔兽。”休叹着气,把刚经过大起大伏翻腾快要呕吐的西番雅放到地上,“我说西番雅,你该不会是招魔体质吧?”

    “大、大人……”西番雅抖得如同米筛,死死抓着四生休的胳膊不放。

    “要小心避开它尾巴上的毒刺,那个东西可以向任何方向咻咻咻咻地发射,是一击毙命的狠角色。”四生休指点着曼提柯尔兽那摇来晃去忙碌非凡的大尾巴,颇为体贴地嘱咐他们家的家仆。

    “虽、虽然……您这么说……但、但……要、要、要如何避开可以向任何方向咻咻咻咻发射的东西啊——————?”西番雅起劲摇晃着休的胳膊,颇有几分歇斯底里。

    “问我要怎么躲避?”四生休抓抓乱发,恬不知耻地给出了理论上完全正确,实际上完全无用的答案,“自然是使出吃奶的劲儿向它发射的反方向奔跑了。”

    接着,这位不负责任的四生休大人继续解释道,“另外,它一唱歌你就要捂住耳朵。它的歌声对你来说,那绝对是致死剂量的迷幻剂。”

    西番雅慌忙扯下衣服的破烂毛边,揉成死死的小团努力塞进耳朵里。

    四生休瞄了西番雅一眼,好笑地摇摇头,挥手招来巨大的月亮弯刀,他修长的身形丝毫没有停滞,直直朝曼提柯尔兽扑了过去。

    曼提柯尔兽怒嚎着,挥舞粗壮的尾巴,那怪异的嗓音好像马、大象和发情驴子齐声嗥叫。

    月亮弯刀挡在休的跟前,全全遮挡了他,呲呲地旋转得飞快,将那些致命的毒刺当当当当地弹开了来。接着,弯刀毫无征兆地变换了角度,拐了个标准的直角,向左边飞速射开了去。

    曼提柯尔兽的黄色大眼不解地追随着那弯刀,惊讶地发现弯刀后面休早已不见踪迹。

    “我说,在上面的啦。”休懒洋洋地提醒着曼提柯尔兽,同时招呼着两枚巨型月亮弯刀从天空中电光般砸了下来,“瞬移是惯用伎俩,你不要这么吃惊啦!”

    他的两氅月亮弯刀准确地将曼提柯尔兽的粗大尾巴狠狠截下了两段。暗红色的血液热气腾腾地从兽的断尾处冲了出来,带着浓烈的腥臭气息。

    在曼提柯尔兽惊天动地的悲鸣中,休带着弯刀安稳地踏到了地面上,灰珍珠色的衬衫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肮脏的血液。他勾唇微微笑对曼提柯尔兽说道:“现在收手仅仅只折损尾巴哟!如何,考虑一下吧?”

    曼提柯尔兽恶狠狠地咬牙,亮黄色的凸眼透过稀稀拉拉的毛发死死瞪着休,凸眼上面攀爬着一根根暗红的血丝,唿唿的咆哮裹着黏稠的唾沫从它外翻的厚重嘴唇间溅落出来。它钻子一样的巨爪一下一下犁田似地搔抓着青石的地面,那些石块便如同嫩泥般纷纷冒了出来。

    四生休叹口气,俯低了身子,一脚踏前一脚挪后,微微弯曲着膝盖,盘算着如何给它柔软的肚皮来上一刀。

    忽然,休发现曼提柯尔兽的视线越过他落到他身后的某处,兽丑陋的面貌一瞬间呈现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呆滞。一圈灰黑的死亡之线从曼提柯尔兽颅际浮现了出来。那道死亡之线好似黑沉沉的水雾,缓慢地降落了下来。曼提柯尔兽发出低低的吼叫。

    这种低沉压抑的吼叫触得四生休一惊,他记得,多年前为了生存猎杀野龙时,他也曾经听见那垂死低沉压抑的龙鸣,那低沉的嗓音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最深的弦音。他知道那是生命在死亡威胁前的嘶吼,那是渴求生存到几欲疯狂的兽性突破灵魂的最终破音。

    四生休看见曼提柯尔兽整个丑陋的头颅固化变成坚硬的岩石,开启的嘴唇凝固成永久痛苦的扭曲形态。紧接着,它硕大的身躯也在那道死亡之线降临后脱去水分成为坚硬的石质。

    “戈耳工(注8)?!”四生休心头一紧,站直了身形,头也不回地大吼道,“西番雅,我勒令你直视前方,不准回头!否则就是死!”

    “啊?”西番雅慌乱不堪,他觉得浑身汗毛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冷汗一滴滴贴着背上的衣服往下滑,身后妖异的存在感正缓缓地一步步地贴近,有东西,有可怕的东西在他身后,就在他身后。喳喳的声响不紧不慢地向他行来。不回头怎么能躲闪呢?不确认那东西在何处如何反抗呢?不确认那东西是什么怎么能打败它呢?他需要回头确认,他一定要回头,他必须回头。他听到自己颈椎骨嘎吱嘎吱作响的涩音,感觉到胸锁乳突肌肉的抽搐和疼痛,那肌肉那么硬,一阵一阵地痉挛着,想要阻止他完成回头这个动作。他一定是得了颈椎病,肌肉抽搐,肩周炎,肌肉劳损,否则回一次头怎么会转得那么疼痛,那么缓慢,那么吃力。

    “别回头————————!!!!!!!!!”四生休怒吼着。

    西番雅在一瞬间遭到了激烈的撞击,他感到胃和后背凶猛地挤压在了一起,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他的喉咙并进入了鼻腔,刺激的液体像小刀一样锐利地搔刮着他的口鼻腔,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觉得几乎要把心脏从喉咙里呕出来,从鼻腔里呛出来,这种难受劲儿使他生不如死。

    西番雅费力睁眼,看见青白的惨淡天色,看见四生休灰珍珠色的衬衫铺天盖地遮了他的视野,还有几只溅落的扭曲毒蛇。小小的毒蛇划过惨淡天宇,吐着猩红的信子,不肯死去。他感到四生休大人的体温以及熟悉的气息,他吃力地回过神来,好容易才闹清楚适才他是被四生休大人狠狠地撞了个大跟头。

    “该死。”在四生休的怀中,他听到他家大人的稀有怒骂,感到四生休的大手一把将他的脑袋使劲压进自己怀里,死死勒住他。然后,怀抱着西番雅,四生休猛地动了。失却了视野的身体仅仅能凭借本体的感觉盲目判断,上升和失重的感觉连绵而来,一个一个撞得西番雅头晕目眩。

    “帝江——————!!!!!”四生休大声叫着,同时将两氅月亮弯刀朝后大力甩去。

    “嘶嘶——没有准头——呵呵,瞄的什么地方啊?——嘶嘶——”嘶哑的女声低低嘲弄地笑着。

    西番雅顿觉毛骨悚然,他听到了成千上万头小蛇悉悉索索摩擦扭动的声音,还有信子吞吐的细小声音。

    “啊——————!”女妖突然尖声叫了起来。

    轰地一声,巨大的火球在他们身后炸开。热浪将四生休和他同时锨翻了。四生休带着他滚了几圈,依旧死死把他的脑袋压在自己胸前。女妖凄厉的惨叫夹杂在噼噼啪啪的爆裂燃烧音中。四生休带着西番雅伏在地面上,安静得好似休眠的兽,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在何时静止,何时攻击。西番雅在休的怀里簌簌地抖着,对于那等可怖的惨叫完全无法耐受。那叫声一阵接着一阵慢慢地退去,最后全然消失,只余下噼啪噼啪的燃烧音。西番雅长期为四生休大人掌勺,所以他知道那是肌体脂肪燃烧的爆裂音。肉体的脂肪被烧灼的悲鸣。

    “灭了吗?”四生休放松了压着西番雅头颅的力道。

    “灭了。”帝江奶声奶气地回答。

    “把脸完全毁掉!”四生休命道。

    “是。”帝江应。

    一股肉焦掉的焦糊味儿漂浮在空气中,令人相当难受。四生休放开西番雅,起身,回头向那吱吱烧灼的女妖尸体走去。西番雅在地面上蠕动了好半晌,终于成功地翻过身来,半撑起身体,好容易使自己能够软软地跪坐在地上。西番雅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料,抬起头,入眼便是四生休挺拔的背影,还有他抬起的右手。

    他看见四生休右手食指和拇指摩擦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火花从他的指尖跃入虚空,然后,一道冲天的猩红烈焰拔地而起。那道令人不悦的焦糊味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气味的纯粹热力。轰隆轰隆烧灼灵魂,净化一切的热力。

    “戈耳工中的谁?”四生休问道,他低头用脚尖拨动着一个小小的物体,那是一只烧焦了的鳞甲。

    帝江裹着一周红彤彤的光芒,漂浮在四生休面前,奶声奶气地回答:“尤瑞艾莉(注9)。”

    “嗯。”四生休注视着熊熊烈焰,漠然道,“丝西娜(注10)说不定也在附近。”

    四生休突然回过头来,直直注视着西番雅,冰冷的视线将他扑扑两声,扎了个透心凉:“你先前差点变成劣质的岩石雕塑。你这个蠢货。”

    “我、我……”西番雅抖抖索索半晌说不出完整句。

    “好了。”四生休不耐烦地抬手阻止他的结巴解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怪物只要看你一眼,你就变成那样的石头了,可明白?”他指点了一下那一大尊石头的曼提柯尔兽雕塑,随即,他拨弄一下额头上的乱发,对西番雅说道:“累了。回去吧。你要随我们一起吗?”

    西番雅玩命地使劲点着头。

    四生休瞧瞧他,眨眨眼,扯出一道懒散的无奈笑容:“不担心我吃你了啊?”

    他兀自摇摇头,也不待西番雅做出反应,便转身向迷雾中走去。帝江飘飘悠悠地飞在四生休的前方。

    “我闻见哈耳皮埃(Harpy)的臭气了。那玩意儿太贪婪,会让一切都发臭,着实恶心。我不乐意弯刀散发臭气。避开它们吧。”四生休一路走一路说。

    “呐,大人,你有铜器吗?”帝江一边往前飞一边问道。

    “有啊。”四生休懒洋洋地回答,“你想让哈耳皮埃离我们远点,是吧?给你。”他唤出一个滴溜溜旋转着的小巧弯刀,递给帝江。帝江伸小爪子接了那一弯小小的铜色新月,接下来便一路将那小刀敲得叮叮咚咚,好不动听。

    四生休没看见,西番雅在他身后偷偷地回头数次。

    大火余烬的中心,是焦黑的碳化物。西番雅看见,那里还留着两颗亮晶晶的东西,那是如同野猪獠牙一般的锐利犬齿。

    西番雅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鼻腔里,四生休大人的气息还余留着。那股气息有男人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丝绸的味道,有木头的味道,有金属的味道,有烟火的味道,有雾气的味道,有宠物的味道,有很多很多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四生休大人的味道,这味道温暖踏实,不甚明亮也不甚黑暗,拥有力度,一层层刮去了他心底的不安。他觉得自己是个蠢货,为什么之前要担心四生休大人是可怖的恶魔呢?爷爷明明不是四生休大人吃的。爷爷的爷爷也不是。他们都在床榻上遭遇了自己的死神。四生休大人虽然不见老去,时间在身上丝毫流不下印记,但他也没当真见到他家大人喈喈怪笑着咬人脖子吸食鲜血不是吗?

    西番雅深深吸一口气,发现力量一点点地回到了他软弱的小短腿上。他站起身来,紧紧跟在四生休身后消失在雾气中。

     

    (注4:曼提柯尔即Manticore,为人头狮身蝎尾怪。会用甜美的歌声把人引诱然后将其吞噬。)

    (注5:哈耳皮埃即Harpy,为鹰身女妖,害怕铜器的声音。)

    (注6:卡托布莱帕斯即Catoblepas,体如牛而笨重,四肢不灵敏,头却大得出奇,因此常把头垂在地上。靠食用剧毒的灌木为生,它的目光和气息都能致人于死地。)

    (注7:安普莎为食人女怪,为半驴半人,会变化成妓女、母牛和美丽的少女模样,引诱人们靠近然后吞食之。)

    (注8:戈耳工指蛇发女妖三姐妹,她们的头上和脖子上布满鳞甲,头发是一条条蠕动的毒蛇,长着野猪的獠牙,还有一双铁手和金翅膀,任何看到她们的人都会立即变成石头。帝江因为没有眼睛,没有面目,因而可以面对戈耳工。)

    (注9:尤瑞艾莉,戈耳工之一。)

    (注10:丝西娜,戈耳工之一。 )

    道路在雾中(6.深渊一族吗?那又如何?)

    分类:清水幻象·道路在雾中

    道路在雾中(6.深渊一族吗?那又如何?)

    6.深渊一族吗?那又如何?

    深深地,深深地,吸口气,再吸气。


    冰冷清冽的空气激烈地挠着鼻腔,裹着一层雾意随着气管涌进支气管,再下行到肺泡,顶开深处委屈的肺叶。


    不用仔细分辨,便能尝出股陈旧木头安心厚实的味道。


    温暖的,踏实的气息。

     

    *** ***
    *** ***

     

    四生休靠坐在小店塌陷了部分的老木门坎上,手里拿着柳叶状的雪亮小刀,调整着呼吸,低头细细地削着一片软薄的金属片。闪烁着微光的金属粉末星星点点从他手指间泻了下来。红衣服的娃娃坐他近旁,歪头仔细看了他手上的活儿。

    不会会儿,四生休便停了刀,眯着眼打量着手里这块儿金属,随即拿起门坎上放置的另一片细细核对。

    “嗯,好了,这两片东西合在一起。”他把两片金属凑在一起,露出一道三角形的空隙,“裂开一道三角形的缝隙,构成声门,如此,空气从这里流过去,震动它们,你就能发出脆生生的嗓音了。”他轻轻弹了下金属,那薄薄的两片碰撞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那是清澈无边的声音。

    “但是,要想成为完整的食魔娃娃,你还需要符咒士在你的红色绒布小舌头上加载破魔符。这个以后想办法请专业符咒士给你做吧,你也知道我的符咒水平……现在就给你装上声带么?”

    娃娃眨巴一下冰凉混浊的玻璃大眼,露出怯懦的神色,不知要不要点头。

    四生休温和地笑起来:“呐,睡一觉,随后什么都好了。交给我,别害怕。”

    娃娃正打算点头,四生休忽地虚晃了一下,挡在了她面前。背对着娃娃,他开口道:“切,人类吗?有何贵干?”

    一道娇羞的嗓音软软答着:“啊……这是我想问的,您是人类吗?我确实是人类。”

    娃娃在四生休背后被挡了个结实,看不见面前的人物,只听得那嗓音软软糯糯,酥得快让人骨头散了去。生平第一次,娃娃心中涌起一股怒意。她暗自对自己狠狠点头,我要装声带,我要用四生休大人做出来的声带,发清亮的声音给他听到!

    “人类又如何?”四生休颇为烦躁地挥一挥手,如同赶走最令人恶心的掉粉大飞蛾子,“我最憎恨与人类打交道,你给我速速消失!”

    那娇羞的嗓音吃吃笑了起来,道:“您可真合我意。”

    “一、芒、白吗?别这么臭屁。”四生休突兀地说,哼了一声道,“不过是深渊一族罢了。”

    那娇羞的嗓音主人大吃一惊。娃娃听见她倒抽冷气的声音,顿觉得快活异常,如同在7月的盛暑,吃到沁人心脾的砂冰。

    “奸诈之徒,居然使用读心术!”那娇羞的嗓音蓦然拔高,颇有恼羞成怒的倾向。

    “拜托,你可以没有知识,但不能没有常识。读心术这等肤浅的东西早已让人厌倦!活的时间够长之后,一切便现了面目。如此而已。” 四生休道懒散地回答着,突然向右侧闪开了去。只见一道纯白的人形从天而降,轰地一声将他先前伫立的土地踏开一道裂痕。那道白色的人影忿忿地站直了身子,望向四生休。

    娃娃看到,那是个绝美的女人。女人穿着白裙,披着银晃晃的长长卷发,一个黄澄澄沉甸甸的十字架坠在发间一根细辫子的末尾,在层层翻卷的银浪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女人眼神缥缈,好似裹了一层烟雾,看不真切神色。这等烟波浩淼的气韵全嵌进她微微眯起的眼睑之间。女人微微抿抿嘴角,殷红的唇便组出一道妩媚的淡笑。

    烟视媚行的银发女人缓缓启口,那道娇羞的嗓音直接酥到人的心底里去:“……看来,您亦是族人吧?”

    四生休漠然注视着女子:“一芒一族窝在这等妖异的城市里,但不尽责,却又为何?”

    “尽责?”女子一芒白惊讶地反问,神色间颇多不解。

    四生休冷冷地剔她一眼,随即朝天大翻洁白的卫生眼:“诸神在上!失去记忆的一芒一族! 怎么什么货色都管我遇上了。今天难道是乙酉煞西大凶日?”

    一芒白瞬间苍白了面目,似被人在心窝上揍了一拳一般,摇晃着退后一步,她喃喃道:“记忆……”

    还未等她有所反应,一道艳丽的红光电石火光般从天而降,其间还夹杂着剧怒的大吼,震得所有人耳膜都嗡嗡作响:

    “无耻,剧无耻,超级无耻——————这个肮脏的城市是无耻之徒的巢穴——————————居然趁我散步之际来勾引我家大人————————我要————我要——杀了你——————我要剁了你————我要吃了你——————不,我要烧烤你——————!”

    那红光猛烈剧涨,如同君临大地的日,接近爆炸的边缘,庞大得令人战栗。蓦地,红光中出现一个黑色的豁口,那豁口朝着早已腿软的一芒白便要一头罩下。

    “喂喂喂——————!”

     啪飒————嚓————————

     

    *** ***
    *** ***

     

    ……

    果然是大凶日……

    乙酉煞西……大凶日……

     

    *** ***
    *** ***

     

    “大……大、人……”黄黄的一团凑过来小心地、讨好地摩挲着四生休的右手。

    “去去,滚一边去!”休火大地将那一团毫不客气地推挤到一旁去。他恼怒地挥去额上的冷汗,再一次试着让小月亮刀在羊皮纸上刻出几道怪异的符文。身边堆积起来的羊皮纸已经半人高了。多数是半焚或者毁了四分之一的。红衣服的娃娃趴在桌子上,歪着头,已经睡着了,轻巧的呼吸若有若无。

    休轻轻摩擦着右手拇指与手指,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道,一簇小小的猩红火苗突突响着,从他修长的指间跃进虚空,休把新刻出的怪异符文扔到火焰中,注目观察着,时不时调整着火焰的亮度和形状。猩红的火焰得了符文,一层层地褪却了红色,渐渐变为水红、浅粉,最终变得洁白如雪。洁白的火焰安安静静地在虚空中平稳地燃烧。

    休呼出一口长气,停止摩擦手指。火焰凭空消失了踪迹。一小撮细小的洁白粉末从火焰所在的虚空中跌落下来,休拿过来碟子来细细地尽数接了。

    “你,过来,先拿这个与她吃了!随后我再来处理!”休烦躁地一指店堂里的远处。那里躺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女子此刻生生狼狈,好在她没有了意识,不曾知道自己脸毁去大半,银浪卷卷的头发基本上全灭,全身尽是烧灼的伤痕。

    那黄黄的一团诺诺地移过来,伸小爪子接了碟子,默然半晌,突然一抛碟子哇哇大哭了起来。

    四生休慌忙瞬移,手忙脚乱地拿了碟子去接空中纷纷扬扬的珍贵粉末。

    “大人讨厌!大人讨厌!大人讨厌!我也讨厌!我也讨厌!我也讨厌……”原本伶牙俐齿的帝江此时哭得抽抽噎噎,来来回回就这么两句折腾着。

    休叹气,将哭得哆嗦的帝江抱回怀里,轻轻抚摸着。等了好一会,帝江才停了嚎哭,转而开始一下一下地打嗝。

    “帝江,控制,才是有力量的表现,而不是肆意妄为。”

    他拍着帝江肉墩墩的小圆背,托着碟子,来到女子身旁。碟子里是一小撮细细的粉末,粉末洁白如雪,闪烁着荧荧白光。休坐到女子身边。原本妩媚若水的女子被帝江的妒火烧得堪堪可怖。原本光滑的肌肤,此刻部分炭化,呈现出某种非生物的不祥焦黑,好一些的地方散布着大大的水疱。银白的长卷发,如今也被火全灼了去。女子虽然昏迷过去,依旧痛苦不堪,眉心紧紧锁着。

    休将帝江托到自个儿肩上,弯腰轻轻揉开女子纠结的眉心,将女子的肩颈稍微抬起,使她刚好能靠在自己大腿上,然后,他捏开女子的下颌,将碟子里的粉末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倒入女子口中。休歪头看看,觉得大抵是一口的量了,便合上女子的嘴,伸手在她咽喉靠下方至甲状软骨的部位轻轻顺上一顺,如此,女子下意识地咕咚吞咽了一口。

    洁白的粉全数入了女子体内后,休伸出双手来,修长的十指灵巧地翻飞,双手内缚,两食指并竖,手腕相距三寸,以两拇指弯曲交叉三次,结出四生根本印来。

    他轻轻念道:“namo-bhagavate-bhaisajya-guru-vaidurya-prabha-rajaya-tathagataya-arhate-samyaksambodhaya-tadyatha-om-bhais-ajye-bhaisajye-bhaisajyasamudgate-svaha.”

    “大人,这个是什么?”帝江又打了个嗝,哀哀地吸着鼻子问。

    “四生一族的印记。左手四指是指众生的四大,右手四指代表诸神的四大,一切病障源自四大不调,故以诸神的四大来调和众生的四大,以两拇指来回弯曲交叉,把众生业、界四大的三病召入药粉中,成为灵魂、心智、肉身的三药。” 四生休低声解释的同时密切注意着女子的动静。一道白光从女子心脏的部位缓缓升起,伴随着嗡嗡的轰鸣,开始环绕着女子的身体来来回回的移动。

    “……终于成了。到了明天早上,这个叫一芒白的家伙应该能复原。”

    休疲乏地离开女子的身边,回头,看见安静沉睡的娃娃,他缓缓扯出一道温柔的笑来。

    休歪了头,习惯性地摸摸右边肉肉的耳垂。

    “嗯,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声带装好了……干脆把眼睛也淬炼一下吧,似乎最初没有烧好的样子,不够清澈。明目皓齿吗?我真是个完美主义者。”

     

     

    *** ***
    *** ***

    清晨,半梦半醒之间,迷迷糊糊的四生休听见一个吱吱呀呀的苍老嗓音正兴奋地吼着怪异的歌曲:“燕哩燕,弹根线,弹到郭家店!打盆水,洗个面,三只包子煮油面——呀——面!”

    休颇为烦躁地翻个身,在朦胧睡眼间,瞥见自己伸出的右手。右手放置在枕头前,掌心向上搁置着。他看见自己修长洁净的手指微微抽动着,无规律的颤动,犹如神经质的兽类。他皱眉,习惯性地略为拢拳,一如既往地感到自己凝结不起力量,手指软嗒嗒的,怎么握也捏不紧。他微微叹气,松开手指,抽出头底下的枕头来蒙住了脑袋。

    另一道脆生生的嗓子升起阻了那道吱吱呀呀的苍老嗓音,轻轻的,一字一顿的,好似一个才开始练习说话的小儿。那清脆的嗓音道:“您刚才唱过3次这个小曲儿了。”

    “啊……那这个,这个好了。”吱吱呀呀的苍老嗓音从善如流,“叫伊淘淘米,揿脱仔饭箩底;叫伊挽挽水,驳起屁股摸螺蛳;叫伊拔拔葱,登拉田里竖烟囱;叫伊纺纺纱,锭子头上开朵花;叫伊绣绣鞋,好像鸡脚赖;叫伊织织布,布机潭里撤推污;叫伊兜兜火,东家白话西家坐;叫伊捉捉花,偷是隔壁田里瓜。”

    “这个具有侮辱性,我讨厌这个!”那脆生生的嗓子继续一字一顿地说。

    “我喜欢这个——————!”忽地,帝江奶声奶气的嗓音加了进来,“这个好——————!”

    “点点点点飞!走哩油田走阪背,阪背有个好女哩,把得她来做老婆哩!” 苍老嗓音顿了会会儿,换了首小曲儿唱道。

    “这个好呢,我喜欢~” 那脆生生的嗓子欢欢喜喜地说道。

    “狗屎!一无是处,简直就是垃圾曲目!” 帝江奶声奶气地,很是不屑。

    那吱吱呀呀的苍老嗓音颇为苦恼地沉吟了半晌,突然扯直了喉咙高亢地吼了一嗓子:“大天白亮——————催猪起床——————我来看猪——————猪在床上————!”

    “……”

    脆生生的嗓音沉默。

    “……”

    奶声奶气的帝江亦沉默。

    “怎么?怎么?你们都不喜欢?”

    那吱吱呀呀的苍老嗓音大惊。

    “碰”地一声,四生休顶了乱发,轰开木头门恶狠狠地踏进店堂的门堂,巨大的月亮弯刀绕着他“霍霍”地回旋得虎虎生威。

    食魔娃娃和帝江同时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清晨的阳光随着那道敞开的门滑进原本阴暗的门堂,瞬间照亮了他们所处的世界。一粒粒尘埃在暖金色的光柱中轻轻飞扬,飘飘悠悠,看上去是透明飞散的小颗晶粒,宛如梦的种子。四生休带着起床气立在那道金色的阳光中,他修长的身形逆光站着,周身恍若裹了层绒绒的柔软亮边儿,好不温暖。

    在那简单的一瞬,他俩让这般的明亮齐齐迷花了眼。

    休环视了一周,伸手抓抓毛扎扎的乱发,以温柔无边的嗓音问道:“刚刚是谁在侮辱我的人格?让我卸了他/它好么?”

    道路在雾中(5.不能威胁,这是不人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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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不能威胁,这是不人道的!


    5.不能威胁,这是不人道的!
     
     
    “啊——————————!啊————————!”

    刺耳的尖叫来来回回地游荡在雾气中,停顿的间歇越发短小,颇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架势。尖叫实在不能算作乐音,尤其是在一段时间内尖叫发生的密度过高的话,很容易让人毛躁地直接抓狂。

    因此,在连绵不绝尖叫的掩盖下,间或能听到“切”“靠”“我操”之类的叹息。


    *** ***
    *** ***
     

    “好了,西番雅(Zephaniah)。让我们结束无味的体力浪费。这顶让我厌烦。我不记得你死爱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男子再一次从雾中现了身形,阻了西番雅的去路。他拨拨挡住眼睛的褐色头发,不耐烦地启口,“东西还我。”

    “是啊是啊,别惹大人生气,不然他定会让你粉身碎骨、挫骨扬灰、尸骨无存!”

    小兽帝江奶声奶气地认真威胁道,它裹着一层红光漂浮在西番雅脑后,牢牢堵了他。

    黑发男孩只好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被男子救出剥皮妖怪群并不见得是令人愉快的经历,再说,谁知道那些个妖魔是不是当真要剥皮呢?他们都生得如此美丽。相对于此,西番雅更愿意面对适才的剥皮行者,沉溺于虚假的天堂,而非此刻面目不善的男子。

    没完没了的追逐已经让西番雅精疲力竭,过多的尖叫磨损了幼嫩的声带,而先前吃进胃袋里的东西则阵阵翻涌着,试图变成酸臭的液体再从他口中泄露出来。

    “哒……大、大人……您、您能……不……”黑发男孩西番雅努力使自己的发音变得平稳。

    “不,不能!当然不能!绝对不能了!”帝江哇哇大叫着阻断了西番雅的请求,“你这般罪大恶极的杂碎怎么能对大人提出要求?你一定找不着北了,脑子抽得厉害,肾上腺素分泌超标,失去了身历其境的感觉,还没进入万劫不复的状态。我知道的,巨大的震惊常给人奇妙的错位感。就让我来帮你回归常态吧!”

    小兽帝江嚷嚷得眉飞色舞(如果它有眉毛的话),它唾沫横飞地道:“嘿!我早就想好了,我要用生锈的涩涩的大铁棒子一点点儿地转动着从你的xx插到xx,然后再把你架到不锈钢烧烤炉子上一边涂呕吐物一边翻烤……嗯,大人您叫我?”

    帝江忽然看见男子撇了撇嘴角,对它勾了勾手指,于是便颠颠儿地飞了过去。帝江绕着男子的脑袋飞了一圈,继续道,“耶?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噢!对,翻烤!再来是……呜唔……”

    男人忍无可忍地伸手一把捏了帝江貌似发音的部位,阻止它喋喋不休的威胁。

    “帝江,你可真把我恶心坏了。可不可以在不要说话的同时,也不要继续想下去?嗯?”男子建议道。

    帝江愤怒地把自己的“脸”从男子指头下拔了出来,“扑噜”一声整个儿扑到男子的面门上,胡乱吼叫:“大人是混帐!是王八蛋!是大蠢驴!是活脱脱掉了毛的老野猪!哪怕一丁、丁、丁点儿都不理解人家的心意!!!”

    男子慢条斯理地把激动的帝江从面门上扒了下来,轻轻托在手上抚摸着,间或挠挠疑为它耳后的部位。所谓一物降一物,帝江原本勃勃的怒气很快就烟消云散在这股温柔的抚摸中了,它在男子掌心里团了起来,收了翅膀,发出了惬意地呼噜声,活像一只得了舒坦的猫咪。

    “呼噜、呼噜……”

    “别听它的,它还是个小鬼。”男子抬头对西番雅道。

    他顿了一秒,露出苦笑的神情,摊开手,无奈地摇头对西番雅道:“不,我不杀你……该死,我自然也不会吃了你……不不,我不会剥了你的皮……见鬼,你疯了,我当然不会吸你的血……哦,不,不,我对你的猪脑花儿也不感兴趣……靠!诸神在上,西番雅,你的猪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些什么排泄物!?”

    从来,男子就没有耐心聆听男孩西番雅的颤抖嗓线(这使得男子一直以为西番雅是个天生的结巴),更憎恨听到他糨糊一样脑海里回荡的疯狂妄想,男子快速翻个白眼,以闪电般的速度轰隆一拳便砸向身边的墙面。男子的动作委实太快,以至于在他站定之后,男子的残影还俯身持拳维持着砸墙的姿势。

    一个大坑出现在烟尘缓缓落定之后。

    男子满意地对傻了去了的男孩西番雅点点头,道:“很好,就保持这样头脑一片空白的痴呆状态,我实在是太喜欢你配合的态度了。”

    他向西番雅走去,在腿软的男孩正要跪倒在地之前,伸出左手扎实地握住男孩的胳膊以确保他的平衡,随后,男子在西番雅面前大咧咧地展开右手掌,说道,“当然,不杀你的前提是把钥匙还我。”

    “给……给、给您……”西番雅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工装裤袋里,试了两次才用汗湿的手掌握稳了那块温热的晶体,他费劲地将它掏出来,搁到男子颇不耐烦的大手掌中。

    男子一把握住晶体,放开男孩,转身就走。

    晶体在男子手中猛然间暴涨出数十道炫烂白光,夺目如同8月天空正中灼烈的白日。这些叫嚣着冲出来的白光在男子身周形成螺旋状的巨大涡流,雾气呼啦一声被白光拉扯成碎片。在令人目眩的高速旋转中,纯白的光芒统统扎进了男子的身体。事情发生得太过迅猛,在西番雅下巴颏脱臼之前,一切已经平息,他只觉得眼睛短暂地白盲,随即便只见男子的褐色头发在气流中微微飘荡。

    男子背对着他渐行渐远,挺拔的身姿没有丝毫停顿,行动如同流水一般顺畅。男子一步接着一步不紧不慢落下优雅的步伐,闲散犹如林间散步的豹。

    西番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喏喏地喊道:“四、四生休大人……”

    “别再做这般蠢事,西番雅。”被唤作四生休大人的男子懒洋洋地并未回头,“下次,我会活活剥了你的皮,把皮制成绝世精美的人皮鼓,然后奏无上美妙的乐曲给你听。这样,你才会打心眼儿里感激诸神让你出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男子轻轻的嗓音彻底消失在了冰冷的雾中。


    *** ***
    *** ***


    由烟熏过般石块儿砌成的小饭馆渐渐从迷雾中透了轮廓。尖尖的屋顶开始在视野里变得清晰。

    四生休眯了眯眼,远远瞥见一抹小小的猩红身影立在黑洞洞的店门前。

    那是身着大红汉服的木头娃娃。娃娃甩着麻花辫,正伸长了脖子,巴巴地望着眼前的迷雾。

    见此情形,四生休不由粲然一笑。
     

     

    娃娃只觉得眼前一花,先前那个说要她等等,片刻就回的褐发男子便现了身姿,嗖地一声落到她眼前。原本那些不安和担忧霎那间灰飞烟灭,换上的是塞满了整个胸膛的小小的、沉沉的欢喜。

    那男子弯下腰来,颇为习惯地将她抱到怀里,笑得眼睛亮亮,嘴角勾勾。娃娃在男子怀里调整了姿势,抓牢了男子灰珍珠色的衬衣。

    一只生着黄色绒毛,没有面目,四翅六足的奇特生物在男子乱蓬蓬的头发里现了身,那肥墩墩的生物从男子头发丛中往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突然启口奶声奶气地自我介绍道:“食人娃娃乃好,我叫帝江。”娃娃愕然。

    “一直以来都是我等别人,好容易有一回别人等我,感觉当真好啊!”四生休乐呵呵揉着怀里娃娃的脑袋,惊回了娃娃的神志。她抬头,只见眼前的男子笑得两眼弯弯如同新月,嘴都快合不上了。

    “大人胡说,我明明有等过大人!”帝江咚地一声,敲了四生休的脑袋一下,奶声奶气地抱怨。

    “狗屎!你十年里才等过一回!”四生休驳回。

    “……不、不管……那也叫等!我等了大人的!”小兽帝江开始耍赖。

    娃娃在主仆二人的争吵声中细细打量着男子。娃娃惊讶地发现男子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温润,青白的嘴唇回复粉红,原先的病态全脱了干净,一丁点儿也没能留下。男子咧嘴笑着,眉宇间好似沾染了阳光,愉悦的情愫打最深处点亮了灵魂,这使得暖意一路从心底里堂堂地暖将出来,男子被这股温暖点亮了,裹了一层暖洋洋的白光,整个人都熠熠地亮。

    看着这般干净温暖的男子,娃娃恍了神,她伸出木头小手,轻轻地抚上男子恢复了生气的柔红唇瓣。

    四生休有几分诧异地眨眨眼,随即认真地解释给娃娃听:“啊,这个,是因为我把钥匙拿回来了。”

    毫无征兆的,帝江从四生休头发丛中猛地一头栽了下来,在四生休惊讶的表情下,“吧唧”一声扑到他的面孔上,帝江用两只前爪死死拽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几条小短腿使足了力气奋力蹬在四生休的脸孔上,并一脚踹开娃娃的小手。

    “呐,我说,你就是要嫉妒,也要隐晦一点嘛……”帝江跟他几乎脸贴脸,四生休叹气,觉得自己都快被它训练成斗鸡眼了,此外,额前的头发还被帝江拉扯得生生的痛。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帝江激动得哇哇大叫,几只小蹄子在四生休脸上按出了红红的印子,“只是……只是……大人原先明明说不喜欢食人娃娃的,现在突然又这么喜欢!大人,大人果然翻脸无情,朝三暮四,行如桃花,言如流水……”

    “喂喂喂……”四生休无可奈何地翻着白眼,解释道,“帝江啊,这个其实是食魔娃娃,先前我被汗水迷了眼没看清楚……”

    “咦?”闻言,帝江突然松了手脚,“啪嗒”一声落到四生休怀里,再手足并用地爬到娃娃面前用肉嘟嘟的肥爪子捧起娃娃的脸,与娃娃愣愣地大眼瞪着小眼(如果帝江有眼睛的话)。“呀……真讨厌,居然当真没有食人娃娃那股腥臭腐朽的气息……仔细闻来,是极淡的灵气……这也太淡了吧……什么食魔娃娃,这根本是废物娃娃!”

    四生休感到娃娃抓他衣服的手蓦地紧了,他知那娃娃紧张,忙把帝江从娃娃脸上摘了下来,托到自己眼前。

    “帝江,先前我不是跟你说店里有根装倒了的柱子么?逆柱是要吃人的。而这个娃娃是用那根柱子的木材制的,所以受命于逆柱,这才要取西番雅的小胳膊小腿当饭资。”

    “哦。”帝江仍是不悦,不过它又吭哧吭哧手脚并用地爬回男子头顶上,死死拽着几缕头发,团身蹲下了。

    四生休摸摸头上那一团,苦笑了下,矮身把娃娃放在地上,自己也就旁坐了。

    “呐,娃娃,我们来说交易的事情吧。”

    娃娃专著地看着他的眼,棕色的玻璃眼珠动也不动,静候下文。

    “简单来说是我用‘声音’,来换西番雅的小胳膊。他虽不甚合我意,好歹也是我老家臣的后代,我还是得顾着他的。”四生休细细地解释给娃娃听,“你的制造者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做完就撒手了,你的声带这里根本还没镶上……”

    一股阴沉的气流从店里呼拉一下扑了出来,好似穿堂风一般。四生休不悦地止了语句,回首望去。帝江从男子头上腾地一下,跃到半空中,面对着店门身上燃起一道红光。

    在洞开的店里,门厅中央一个老旧的柱子犯着腾腾的黑气。柱子上隐约透出一张倒过来的枯老人面,细细看去,又似是老树的节疤。

    “原本想偷懒的。”一群滴溜溜旋转着的小月亮刀随着四生休的嗓音出现在了空气里,然后直直扑向逆柱。亮晶晶的刀拖着白亮的灵气,呲呲顶开逆柱的黑气,杀到了柱的近旁,尔后,再由着四生休的意喳喳喳喳几下,在逆柱上刻了个怪里怪气的图案。那图案张牙舞爪,看上去好似个乐颠了的熊猫……

    “我觉得这个是破魔符。”

    然而,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证明了四生休的记忆错乱。

    哇哈哈哈哈……吱嘎、吱嘎……痒死我了……哈哈哈哈……吱嘎、吱嘎……大师您饶了我吧……哇哈哈哈哈……

    “耶?”难道是魔幻搔搔符?四生休抓了抓头发,想了想换了一个图案再度吩咐小月亮刀去刻在逆柱上。这个崭新图案看上去颇似一枚实心卷筒纸……

    吱嘎、吱嘎……大师……我……里急后重……我好像要拉了……吱嘎、吱嘎……我要上厕所……吱嘎、吱嘎…………

     “呃……”四生休迟疑了。这莫不成……是趣味黑魔法倾泻符,包治百病,定克百毒,专攻疑难杂症?
     

    “大人……”
     

    帝江觉得有些话不好启口,在心里暗道,我家大人呐……您当真不擅这个,拜托您就别学人家装神弄鬼跳大神了,您哪里是充神汉的那块料啊。您这不是叫花子练跌打——穷折腾么?还不若老实地铸造了普巴杵或者砗磲法轮什么的,直接去敲死那柱子呢!


    “……”
     
    四生休狠狠一眼剔向帝江,以为我听不见你那芝麻绿豆大点的心声么……
     
    吱嘎、吱嘎……饶命……吱嘎、吱嘎……大师……大仙……大神……饶命……
     
    “靠!换最土的法子!”四生休坐立起行, “嗖”、“嗖”两下便挥出了两氅巨大的灰黑色弯刀,弯刀风驰电掣地杀向柱子,齐生生地将柱子两端截断了去。

    帝江老早就侯在房梁的正下方了,一见那柱子脱离屋体立刻伸出肥爪子抱了柱子,奶声奶气地大吼一声:“狮子大翻身,成败靠自身——!”

    尔后,它团身翻腾一周半,转体三周半将那被旋得晕头转向的柱子“邦”的一声给正了过来。
     

    道路在雾中(4.剥皮吗?这可是行为艺术!)

    分类:清水幻象·道路在雾中

    4.剥皮吗?这可是行为艺术!

     

    剥皮行者并不是特别可怕的怪物,当然,前提是他们还没有开始剥人的皮。在他们安静地估量自己与敌人之间差距时,他们看上去是天使般的少男少女。同时,他们也是具有高度审美的怪物。身上的皮虽说常换常新,但决对是美丽到耀眼的皮。因此,你很难碰见一个鹤发鸡皮的剥皮行者。

    所以,男孩西番雅(Zephaniah)一抬头便看见自己被一大堆少男少女包围了,这群生物美丽英俊得足以让他自卑自艾50年。奶白色的冰凉雾气中,这些美妙的人形生物优哉游哉地晃来晃去,宛若穿梭在云间的圣洁天使。当然,要想体验天堂,你必须忽略他们的对话。

    20来个花花绿绿的俊男靓女轻巧地踏着狐步舞似的步子,围绕着西番雅转了一圈,然而那神色却仿佛挑选种猪的农户。剥皮行者们七嘴八舌地啧啧称奇:“上次看见人类是多久以前呀”“很新鲜呢”“靠,这叫勒色好伐”“这个人类长得真败类”“他脸鼓鼓的很可爱呢”“你的审美情趣真奇特”“皮真垃圾,我宁可裸着也不穿这样的”“目测瘦肉率很高呢”“闻上去是o型血,我喜欢”。

    “你、你们吃人……”西番雅惊恐地从他们的对话中总结出一条,哆嗦得连疟疾患者也自叹弗如。

    “先剥皮,再视肉质而定。我们是挑剔的生物,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胃袋。话说,500岁前人养胃,500岁后胃养人。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但是剥皮是必需的,是充满艺术气息的行为,你可赞同?”离西番雅最近的一个男性剥皮行者穿着金线缎紧身外衣,他不着痕迹地滑出一步,封住西番雅的退路,耐心地解释给他知道他们的习俗。

    “我喜欢从下巴壳的中心开始剥,你呢?”回答完西番雅的问题后,这个美丽的剥皮行者扭头问身边的同伴道。

    “我喜欢从小脚趾头开始。”同伴拢拢缀着蕾丝边儿的领口,胸前红宝石装点的双排扣直接晃花了西番雅的眼。

    无视于西番雅额头上滴滴答答滑下来的冷汗,另一个着短装,腰带上挂着一溜玛瑙的男性剥皮行者摇晃着食指挑三拣四地说:“呐,呐,从鼻尖开始才是绝妙的艺术开端。像去掉成熟桃子皮那样,从尖端开始,小心翼翼,充满爱怜,娴熟,轻柔,老练,完美无缺……”

    “别扯淡了,赶紧决定这次的幸运儿吧。”旁开一米处,一位绑着华丽彩色腰带的女性剥皮行者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这位专家的艺术宣言。

    “乌龟乌龟翘,黑白猜,还是僵尸咚咚拳?”衣服在脖颈处大开特开,这位问话的女性剥皮行者毫无顾忌地裸露着颈部闪烁光辉的肌肤直至半个乳房。

    “就僵尸拳吧。” 另一个穿着足足十四英寸长尖头鞋的男性剥皮行者决定,并赢得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于是,这20来头花花绿绿的俊男靓女们呼啦一声散开来,将西番雅围在一个大圆圈里,开始卖力地大吼:“僵尸的咚咚,僵尸猜——!僵尸的咚咚,僵尸猜——!猜——!猜——!猜——!”他们整齐划一地比划着拳头,彼此估量着对方的出拳。划赢者,乐呵呵地两手伸直伪装成僵尸,划输了去的则认真捂嘴一言不发。如此这般,剥皮行者们忙乎得不可开交,其乐融融。


    *** ***
    *** ***

     

    “呕,我的天,诸神在上,这简直就是行为艺术。”一道温润的嗓音吃吃笑着,懒洋洋地穿透了宏大的“僵尸咚咚拳”,语气间丝毫没有称赞的诚意。

    被打断的剥皮行者们愤愤回首,看见一个男子修长的身形隐隐绰绰地浮现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那男子懒散地斜靠在锈迹斑驳的路灯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一抹艳丽的红光在男子脑袋周围转了一周,“嗖”的一声窜到了高空,并停留在那里一圈一圈地进行着大盘旋。雾气被那尾红光撕开一道口子,很快又溶合在一起。

    “再一个人类!今天可真是皇家幸运日呀!”头戴希南帽,帽沿儿上还缀着一层薄纱的女性剥皮行者此刻惊讶地瞪圆了纯蓝的眼珠儿,她拨开薄纱,以陶醉的表情启口道,“多少年没遇到如此的盛况啦?!”

    “那个你们明显看不上眼、违背审美情趣,但想将就着使的小个儿人类是我的家臣,可以强迫你们还给我么?”

    男子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向剥皮行者们摊开双手。

    男子身量修长,褐色的头发依旧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上身罩了一件宽松的灰珍珠色衬衣,腿上是墨黑墨黑的紧身裤,脚上踏着半旧的长统靴。男子就这么松松垮垮地站着,优雅从容,眼神越过红男绿女们,定定地落在西番雅的身上。

    “大、大人……”西番雅在一圈华丽的剥皮行者当中可怜巴巴地吸着鼻子,感动得直哆嗦,圆鼓鼓的脸蛋儿激动得都青了。

    “这个人类,皮长得真令人羡慕呢!”剥皮行者们喃喃道,“从剥皮到穿戴上这般的皮完完全全就是艺术的全过程!”“啊,光想象我就快醉了!”“怎么样,以这个人类为赌注吧!”“完全同意!”“刚才谁出局了?”“赶紧一决胜负吧,这么美丽的皮真让人牙痒痒啊,嗉(吸口水音)——……”

    “哟。我说。”男子眨眨眼,勾了嘴角扯出一道慵懒的笑容。男子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丝毫不见血色,虽然他神色间透着一层日积月累、得不到疏泄的疲乏,但另一方面,从灵魂深处却透上来一股子要命的温情脉脉。这股温暖的情愫从男子所有出口一股脑儿地往外宣泄,不论是此时弯弯的眉眼还是勾起来的唇角,这使得男子不论冷笑讥笑还是微笑狂笑都裹着款款温柔。所有这些个不搭界的东西胡乱搅和在一起,便形成了此刻男子脸孔上的奇妙笑容。

    笑容立刻吸引了所有剥皮行者们的视线。他们的眼珠齐刷刷地黏在男子的面孔上,怎么也不肯下来。男子晃晃手指,一道铁灰色的光线蓦地闪现,并拖着金属划破空气的宏大嗡鸣,呼啸着招呼向那一圈围着划拳的剥皮行者。

    那铁灰的光线穿透了雾气现了本体,原是一把巨大的回旋月亮弯刀。

    剥皮行者们齐齐唬了一跳,迅速矮了身子,那旋转得飞快的月亮刀便擦着剥皮行者头颅顶上的百会穴险险地滑了过去,削下不少金色红色棕色黑色的漂亮毛发,许多天鹅的白翎,鸵鸟的蓬松羽毛,鲜艳的干花,珠光闪闪的丝带等等就此纷纷扬扬地飞扬在空中。

    “好歹要听听客体的意见嘛。”

    男子一边欣赏着漫天飞扬的红红绿绿,一边悠哉地勾勾手指,召回了月亮刀,让它不紧不慢地绕着自己瞎转。

    然后——

    “可恶——!”

    “杀了你——!”

    “我最憎恨o型血的男人——!”

    如其所愿,男子成功地激怒了所有的剥皮行者。

     

    *** ***
    *** ***

     

    嚓、嚓、嚓、嚓、嚓……

    红衣服的木头娃娃不疾不徐地踏着小巧碎步,来到了混乱的群殴场。

    只见那群殴场上,数十道人影疾走翻飞。不时有“嗷”“呜”“嘶”“我杀……”“啊”之类的词汇飞溅出来,落在她耳朵边上。木头娃娃转动着冰冷混浊的棕色眼珠,歪了歪脑袋似有几分困惑。

    困惑的木头娃娃站在群殴场外围,将漂亮的脑袋转来转去,显得百无聊赖。忽然,西番雅蹲在场上瑟瑟发抖的身形短暂地印在娃娃棕色的玻璃眼球上,很快又被几个剥皮行者阻挡了去。娃娃猛地蹲矮了身子,降低了视野的范围,瞪大了眼睛细细看去,发觉西番雅手足并用地在各人的腿脚之间尖叫着爬来爬去,间或能在林立的腿腿缝隙觑见其全貌。娃娃缓缓站直了身子,朝着那混杂的群殴场坚定地行了过去。

    众玉腿在娃娃眼前移动得迅猛而杂乱无章,这些纤细的条状物在娃娃面前交织出一扇纷繁错杂的障碍物。娃娃专注地在由玉腿构成的各种短暂缝隙间移动身姿。然而,这大抵是她从被制造以来所遇到过的最复杂的战况,很快,娃娃便陷入了困境,她被那些频繁移动,速度奇快的剥皮行者撞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已。原本扎得安安分分的荷包头也散了,猩红的小方巾一个不留神便飘飞开去。娃娃的眼神追随着两尾小小的方巾,奋力稳住身子,朝那落点走去。但是,更快的,一双踏着尖头鞋的双腿直直朝她退将过来,更可怕的是有要躺倒在她身上的企图。娃娃拼力退去,勉勉强强将自己移动到这位剥皮行者尊臀的势力范围之外,然而巨大的撞击力还是将她顶飞了。

    娃娃这辈子就没在天空中飞行过,这让她首次露出了除却冷漠之外别样的表情。眼前,大地与天空正快速翻滚着交替彼此的位置,漆黑发丝在视野里张牙舞爪好似妖异活物,自己小小的木头手掌在虚空里胡乱抓着,却什么也够不着。那是全新的空虚。茫然,然后空虚。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愫一口将她结结实实、完完全全地吞没。娃娃觉得自己的木头小心脏生生悬在半空中,无形的丝线勒得她一阵一阵地发慌,她张大了樱桃小口想要呼喊,却只发出咝咝的气音。在很久很久很久之后,娃娃才知道,她此刻体验的这种惶惶然的情愫叫做“惊惧”。

    正当娃娃惶惶于见所未见的地覆天翻之刻,一支大手蓦地欺到她眼前,那手优雅地大张了五指,抚水弄云般一转手腕,安安稳稳地轻托了她,只一瞬,她便被送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天与地霎那间安担地回归了原本的所在。

    刚别了天昏地素的娃娃勉力抬起小小的头颅,透过幽幽的漆黑发丝,她看见一个男子朗朗的侧脸。这个俊朗男子的脸色显出病态的苍白,唇上没有一丝的红,然而这等青白的唇却嘴角弯弯,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娃娃望着那笑,愣愣。娃娃觉得自己唇上两点亮漆若是落在这个男子唇上该有多么好。多么美。

    男子低头,褐色的眼珠潮湿明亮,含着些许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笑意,那笑意一个呼吸间便扩展到她这里。男子弯腰,将随手接到的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地面上。

    娃娃站直了身体,奋力仰起小脑袋,发现自己仅仅到这个人大腿的高度。

    她看见这个褐色乱发的男子漫不经心地侧身往她前面档上一挡,便完完全全掩了她。这个男子再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随随便便摆了个招式,便堵了所有可能的攻击来路。

    男子仍然用那只手撸撸头发,再对近旁的剥皮行者挑衅地勾了勾手指,一串琐碎的银光在他的指尖转了一瞬又星星点点的灭去。接着,她便看到月亮般的小小弯刀纷纷扬扬地在男子和她身侧现了踪迹。弯刀们滴溜溜地兀自转动着,好似在轨道上移动的小小星球。

    男子背对着她,面对着剥皮行者启了口,说出来的话却是指着她的,那男子道:“娃娃乖,别打架。”娃娃觉得男子的话语是剔透的音符。每一个字都在半空中闪烁着熠熠的光。当最后一个字跌落出来,娃娃怔怔地伸手去接时,男子已经揉身射了出去。那些小刀们也跟随着男子叫嚣着掠了出去。

    娃娃呆呆,尔后才见那余下的小刀围着自己,翩然舞蹈如同春日的蝶,秋日的叶。

     


    *** ***
    *** ***

    待娃娃缓过神来时,男子已经结束了与剥皮行者之间的打斗。或者说,停止了单方面殴打剥皮行者。还能行动的剥皮行者三三两两搀扶着彼此,惶恐地散了。个别比较倒霉的行者则被割了头颅,放倒在冷清的街道上。暗色的血液流出一点点便凝固发黑,散出一股腐朽的臭气。

    西番雅呆愣地原地蹲伏着,一时半会儿没有回神的打算。

    娃娃一看见西番雅,先前怔仲的神色便蒸发了去,小脸蛋儿上留下的是无比的坚定。娃娃刷地一声抽出小刀,向着西番雅嚓、嚓、嚓、嚓地行过去。

    男子好笑地看着痴呆的西番雅,再瞄一眼神色坚定的娃娃,啪地一声打了个响指惊回了男孩儿的神志。

    于是,娃娃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尖叫尾音,长长的刺耳的尖叫,再一次目睹西番雅惊慌失措如同脱兔般一头扎进雾中,不见了踪迹。

    娃娃哑然,神色间颇有恼怒,她抬头看看这个捣乱的褐发男子。男子无辜地笑笑,尔后蹲下来,凑近娃娃的脑际,温热的呼吸直接扫到了娃娃的脸孔之上。男子变魔法般在娃娃眼前抖出她先前遗落的两块儿小方巾,细细掸了灰尘,再自顾自地将娃娃散开的发密密地编了麻花辫,将方巾结在辫尾,扎了两个可爱的蝴蝶结。男子自然而然地做完这一切后,打量了娃娃半晌,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男子好整以暇地拿手撑了下巴,再勾了嘴角、眉眼弯弯地开口:

    “呐,娃娃呀,我们做个交易吧?”

     

     

     

     

    道路在雾中(3.拯救吗?开玩笑的吧!)

    分类:清水幻象·道路在雾中

    3.拯救吗?开玩笑的吧!

    黑发男孩徘徊再三,总算鼓足了自出生那日积累至此时此刻的所有勇气,向一家看上去不怎么起眼的小饭馆走去。

    凭借他那就普通人看来完全属于邪门歪道的社会经验,男孩主观地认为这家店的价格应该比较便宜。

    小饭馆是由黑黢黢仿佛被烟熏过的沉色石块砌成的。门框是陈旧的木头,上面有许多磨痕,却擦得非常干净。门把手是老铜,刻了云朵祥纹,着实年代久远,被数以万计的酒客饭卒们摸得黑亮黑亮,光滑如同绝世温玉。

    男孩小心翼翼握着温润的把手,咯吱一声推开沉重的店门。如此,店睡惺朦胧地冲他张开了漆黑的大口。

    店里空荡荡的,男孩初从光亮处踱进来,看不分明,只听见森冷的空气中,回荡着一股吱嘎、吱嘎的怪声。

    男孩静立了片刻,待桌椅的轮廓如同退潮时的黑礁一般,在幽暗的海水开始中一点点浮现后,他才摸索着朝前畏手畏脚地行了一步。

    “有……有人吗?……我……我……啊————!”男孩突然尖叫着往后跳开,因为他突然看见一个半大的红色汉服木头娃娃正歪着脑袋站在他面前。娃娃只到他腰的高度,用真人头发做的娃娃头发精细地扎成了荷包头,使的发巾是猩红的艳丽色泽,配着娃娃乌溜溜的漆黑头发,好看到令人战栗的地步。

    娃娃目光炯炯,面无表情,或者是仅仅维持着虚假的表情。棕色玻璃做的眼睛如同在冻水中结结实实地泡过一般,混浊冰冷,滑溜溜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兀自转个不休。

    娃娃的嘴唇用赤红的亮漆涂了两点。娃娃轻轻张了张嘴,除了嘶嘶的气息声之外没发出类似语言的东西,红红的小舌头如鲜艳的火焰一般在小粒小粒珍珠般的牙齿间一闪而过。

    娃娃和男孩安静地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之后,咯噔、咯噔地抽动胳膊,从通红的衣服袖子里拿出一卷泛黄小纸,插到男孩虚握的拳头里。

    男孩犹犹豫豫地展开小纸,手指间的冷汗直接按花了纸上的墨迹。凝神看去,男孩认出这是一张写歪了的菜谱,上面列着一大遛菜名,菜名后面勾画着“一、半、四分之一、二、六”之类的数字。男孩松了口气,心道这店也不过是待客方式有几分古怪罢了,价钱倒还来得便宜。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说道:“呃,我……我要八宝油条,红烧狮子头,小白菜蛋汤,菜汤要两个蛋,不要打散,还有三两米饭,可、可以吗?”

    木头娃娃抽筋般地点头,收回菜单,咯噔、咯噔地转身,走回店内黑洞洞的门里去了。

    男孩迟疑地挑了一张桌子落了座,低头无事可做地逐一检查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在他检查第五次时,他听到木头娃娃咯噔、咯噔的细碎脚步声。

    娃娃双臂大张,努力托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碗碟们随着木头娃娃哆哆嗦嗦的步伐,撞得叮当直响。

    “我……我自己来吧……”在看到木头娃娃险些把那盆小白菜蛋汤尽数洒在自己的小脸蛋上之后,男孩立刻变被动为主动,风驰电掣地夺过了汤盆,并俯身一一把饭菜上到了自己面前的陈旧木桌上。木头娃娃收起托盘,退后一步,立定,随后歪起脑袋,冷冰冰地注视着男孩,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奇妙的怪异劲儿。

    男孩刚递到嘴里的一勺汤水险些喷出来,他勉力咽下菜汤对娃娃道:“您能让我一个人慢慢地吃,别这样看着我,成吗?”

    娃娃默不做声地咯咯响着转动了身体,再度抖抖地走回到店内黑洞洞的门外去。

     

    *** ***
    *** ***

    吱嘎……吱嘎……

    “你听到吱嘎、吱嘎的声音吗?”男子微微挪动了一下,将一块硌了他老长时间的破木瓦从腰下顶到一旁去,随后,他继续四仰八叉地躺在男孩进餐的这家小店屋顶上。

    吱嘎……吱嘎……

    帝江奋力从男子的口袋里蠕动了出来,随即撅了小屁股,静默聆听了半晌:“听到。那是什么?房门严重老化,无风自抖的磨损音?”

    “柱子的声音。”男子道。

    “柱子?”帝江一边幸福地哼哼着,一边惬意地在男子胸前哧溜哧溜爬来爬去,对吱嘎、吱嘎的声音彻底免疫。

    “被装倒了的柱子。似乎很不高兴呐。Zephaniah(注2)居然喜欢在这种店里进餐,真的是奇怪的爱好呐。”男子抚摸着帝江毛扎扎的脑袋,抱怨着,“我一点都不喜欢和食人娃娃打交道。”

    “大人怎么知道柱子倒过来了?”帝江问道,“食人娃娃很可爱啊!大人您太挑剔了。”

    “气流乱了呗。”男子答,随即打个呵欠,道,“帝江啊,别提那啥娃娃了,你一会儿且随着Zephaniah飞一段看看他到底打算做什么吧。我实在太累了,先小睡一会会儿。”

    “遵命。”帝江得了命令,转身兴高采烈地扎进雾中。

    它小小的飞翔的圆滚滚的身姿带出一条明亮的红色光尾。凡是接触到它的雾气便发出嗤嗤的声响,直接气化。雾气于它来说形同虚设。帝江飞到小饭馆的门廊上方,翻腾一周半转体三周半,拉风地降落在老化严重的木廊上。它安静地团了团身子,颇为耐心地等待Zephaniah用餐完毕。


    吱嘎……吱嘎……

    “……死柱子,真吵啊……”男子在房顶上不悦地翻了个身。

    吱嘎……吱嘎……

    “……日!逆柱!我警告你!”男子砰地一声,砸了房梁一拳,吼道。

    吱、吱嘎……?

    “你再继续吱嘎一声试试看,我立马把你铸造成实木马桶!别以为我铸造师是浪得虚名的干活!”

    四周顿时陷入了莫大的寂静之中。


    “谢谢合作。”

     


    *** ***
    *** ***


    男孩扒完碗里的最后一颗米饭,低着脑袋把桌面上撒落的饭粒一粒一粒粘在指头蛋儿上,送到嘴里砸吧有声。随后,他再咕咚、咕咚几口气喝光了剩下的残汤。干完这一切,男孩儿心满意足地仰天打了个咯,然而,就这样一个饱咯险些让男孩走岔了气儿。因为那个红衣服的木头娃娃不知何时又站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他,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个不停。娃娃看他吃完了饭菜,便咯噔、咯噔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木头的小小右手等他付钱。

    “多少钱?”男孩问道,将小小钱囊里所有的铜板都倒了出来。

    娃娃安静地摇头。

    “呃?不够?”男孩突然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涌泉穴腾地一声窜到了头顶百会穴,“那、那加上……这个可以吗?这个是无上贵重的宝石!”

    男孩把那块儿温热的晶体从兜里摸了出来。晶体剔透无比,裹了一层绒毛般的温暖白光。那温暖的白光微微晃了一下,轻柔地扩大开来,安静地舔着男孩和娃娃的脸庞。

    娃娃在晶体上注目了一瞬,随即咯咯地摇着头,用右手在左肩上凭空比划了一下。

    “……”

    男孩用力咽下唾沫,发出很大的咕咚一声。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小心翼翼地启口道,“是……是要我的左……用……我……我砍下左胳膊付账?!”

    娃娃点头,从红色的衣袖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尖刀,一本正经地把它递给男孩。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然后是喀喇、喀喇的一阵乱响,在碗碟们飞溅的碎瓷片中,男孩紧紧握着晶体快如脱兔,拖着长长的尖叫尾音,消失在了店外的浓雾中。

    娃娃困惑地歪着头颅,咕噜、咕噜转了一阵眼珠子之后,咯咯地尾随男孩,坚定地进入了雾中。

     

     


    *** ***
    *** ***

    男子微有所觉,轻轻张开了眼。雾气迅速润湿了他褐色的眼珠,使他的眼神变得潮湿温润。他眨眨眼,抛去睡意,神色在浓密睫毛的开合之中变得清醒剔透。然后,一尾红光远远地出现在他的眼尾可以扫见的地方。 


    “大人!大人!Zephaniah被围攻了。是skinwalker(注3)耶!!!”老远老远,帝江就开始咋咋唬唬地嚷嚷,“这个城里居然有skinwalker耶!好开心哟!还以为他们都死绝了。我们要弄几只回去做标本么?不不,我是说,我们要等Zephaniah没了皮死得硬梆梆了之后再去拿回东西吗?”

    “不。”男子揉揉眼睛,摸一把脸,慢条斯理地从房顶上爬起来站直了身体。

    帝江看准男子的位置,蓦地加速,飞扑向它的“大人”。得了前车之鉴的男子向后滑开一步避了帝江的霸王熊扑,他轻轻一转手腕,将帝江拢到了自己的胸前,习惯性地抚摸着它毛扎扎的脑袋。

     “他不过是个仆人,不值得拯救,难道不是吗?”帝江自顾自地开始扒开男子的衬衣口袋,开始手脚并用地往袋子里钻。

    “也不能这么说……”男子皱眉,将帝江的胖屁股一把塞进胸前的口袋,再用手掌将它整个儿在口袋里掉了一个儿,随后把貌似是脸的那一侧从口袋里挖了出来,搁在袋沿儿上。

    “大人,你变温柔了。”帝江用小爪子紧紧抓住口袋道。

    “我只是老了。老年人的心脏气血不足,容易心软。”男子道。

    顿了顿,男子又道:“skinwalker太脏,不许拿回家。”

     

    (注2:Zephaniah即西番雅。)

    (注3:skinwalker即剥皮行者。)

    夢の島思念公園

    分类:念珠珠杂货铺

    夢の島思念公園 (OP)

    作詞:平沢進
    作曲:平沢進
    編曲:平沢進
    歌:平沢進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空に見事なキノコの雲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小道で餌をはむ小鳥の午後は
    木漏れ日の芝に手を触れてキミと語ろう
    ほらランチのベンチの上で夢は花咲く
    波の音をその胸に
    憂鬱は沈めて
    橋を明日に延ばし
    津波など案ずることなく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あんなに見事な飛行機雲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人気の通り人行く午後は
    微笑みでしばし手を取ればキミと歩こう
    ほら「万事に休す」の声も風がかき消す
    明日の日はかまわずに
    行く先は任せて
    胸に鍵をかけて
    雪崩など信じることなく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夢に見慣れた炎の雨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オフィスの窓辺で目覚めたごごは
    木漏れ日の芝に誘われてキミと出かけよう
    ほらランチのベンチの上で夢は花咲く
    草に吹く風を聞き
    憂鬱は投げ捨て
    明日も晴れと信じ
    夢見など案ずることなく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空に見事なキノコの雲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小道で餌をはむ小鳥の午後は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ランチのベンチで育てたゆめ
    ラーイーヤ ラ ライヨラ 
    木漏れ日の日に生まれた午後よ~   

    道路在雾中(2.不想,真的不想呀!)

    分类:清水幻象·道路在雾中

    倒春寒还没完结,天好冷啊,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

    桐子花开了吧,这一股冻桐子花的劲头也忒狠了吧~~~害得我把暖气都开了~~~~

    龟缩在房间里,插图还在酝酿,暂时不会出成果,我还是先填填坑吧~~~

    嗯,不平坑,不平坑…… 

     

    道路在雾中(1.雾)http://apixyisme.blogbus.com/logs/4370682.html

     

    2.不想,真的不想呀!

     

     

     


     “我日……”

    褐色头发、模样英俊的男子站在巨大的城面前,感觉头晕目眩,虚汗连连。

    他细长的眼眸里堆积着怒气和疲乏,发白的薄嘴角微微撇向一边,发梢凝结的水滴正一粒一粒坠落下地。

    城漆黑,如同生硬的骨刺,插在浓厚的洁白雾气间,生生刺痛了男子的眼。

    “真的要进去吗?” 男子的脸色越发白,越发显得病态了。

    苍白的皮肤让他的脸色看上去如同没有一滴血液的死物,从他那薄薄的皮肤下甚至还透出一股青光来,男子喃喃道,“真的好饿,饿死了……”

    “Zephaniah(西番雅)在里面哟。食物在里面哟。”小兽帝江在男子的衣服里发出瓮声瓮气地回答。

    “啊……那……门呢?”男子疲乏地问。

    “只要确实想进去,就会出现门哟。”小兽帝江不紧不慢地说。

    “……我确实不想进去……”男子面对这没有门的城墙喃喃道,“你说没有门……但或许门在墙的其他地方吧?”

    “大人,您已经围绕这个城行走了3圈了。请您在适当的时候放弃自欺欺人吧?”小兽帝江奶声奶气地说道。

    “……”男子沉默。

    “大人,您好歹也是深渊一族之人,不该如此犹豫不决啊。”小兽帝江毫不客气地说。

    “呃……”男子道,“就由你来强烈盼望入城吧。这些雾让我浑身发麻……”

    “没办法。”随着帝江的喃喃抱怨,恢宏的门在一个呼吸间出现在男子面前。

    那是50腕尺高的一道石头拱门。光滑的巨大黑色石块儿组成了没有一丝缺憾的完美弧形。漆黑的门柱透出森黑的亮芒。门缺失了门扉,空洞地大张着口。

    门就这样冷冷地和男子互相对望着。

    “……进去吧……”男子凝视了门半晌,叹口气,收回目光,总算迈出了黏滞在地面上的脚步。

    男子缓缓地走着,身周的雾气被他搅动成为混沌的白色浊流,男子喃喃地说着话,恍若自言自语:“帝江,拜托你别再继续想那些个猥亵的事情,我们只是……”

    “大人!!!随便偷听人家的思想是无耻的,是重罪,是该下地狱的!”小兽帝江在男子衣服里一改奶气作风,激动得尖声叫了起来,男子胸前的红光腾地一声,蓦地亮了一层。

    “是,是。若是有地狱的话,我会去的。一定会去。”男子苦笑着回答,顿了顿,他道,“……但是……要想不听到你猥琐、血腥、暴力的幼稚思维真当是难……你……你是从什么地方看到这些东西的?这是18禁,是儿童不……”

    “大人——!!!我要再次申明,偷窥人家的思想是无耻的,是该被蔑视的!!!”帝江尖叫。

    男子眨眨眼,抖落长睫毛上的冰凉水珠,说道:“啊,啊,我老了,眼神总是不好。”

    听了这话,帝江在男子的口袋里嚷嚷:“什么?什么!别转移话题,这与大人偷窥我的思维没有关系吧?”

    “你其实不是帝江吧?”

    “吓?”

    “你其实是披着帝江小皮的怪兽哥基拉吧?”

    “……大人,我可以发飚吗?”

     

     

     

    *** ***
    *** *** 

    嗒、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格外刺耳。

    渐渐,从巨大的乳白色中浮现出一个不算高大,事实上,依旧有几分矮小的灰黑人形。

    那是个男孩儿的身形。男孩穿着霉菜绿的帆布夹克,套着灰仆仆的工装裤,背着边子都毛开来的硕大旅行袋,战战兢兢地在雾中摸索着。

    男孩生着讨喜的圆脸蛋儿,两颊鼓鼓的,看上去好似婴儿肥还没有退去。他顶着一头黑得发蓝的乱糟糟短发,大张着杏眼,两只漆黑的眼珠子惊慌不安的从眼眶的一边滑到另一边,如同烫炉子上坐立不安的黑色猫咪。

    男孩缩着肩,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尽可能低地压住脚步声。讨厌的脚步声。

    无论何处发出小小的细微声响都足以引发男孩的惊跳反应。

    黑发的男孩用食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圆圆鼻头上一块儿褐色的雀斑,非常后悔进入了这座城。

    因为,他发现,城门早在他跨越的霎那,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在他身后余下的,是厚重的墙。

    寒意深重的墙。

    城里如同城外一样,弥漫着浓厚的雾气。在雾气中,隐约耸立着模糊的建筑物,街道上似乎有影影绰绰的人形在晃荡。然而,待男孩儿靠近,却又发现,那不过是路灯浮动在雾中的阴影。

    整个城安静异常,如同巨大的坟场。

    男孩想,摇晃在其间的,除了鬼魅,便是走投无路的惊恐者——比如说自己。

    男孩哆嗦着,感觉冷汗已经将后心浸得冰凉。他将右手伸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一块温热的晶体安静地贴着他的肌肤散发热力。这小小的温暖,让男孩儿稍微镇静了一点点。

    他抽出手来,将手心的湿冷狠狠擦在工装裤上,大力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艰难地挺起胸膛,缓步踏进雾气之中。

    男孩不曾看见,在他轻轻眨眼,眼睑垂落之际,雾气如同灵巧的活物,稍微撕开一个口子,让男孩进入,待男孩张开眼睑之刻,雾气已再度封闭起来,成为洁白的一片。

     

     

    有害植物图鉴-凤仙花

    分类:念珠珠杂货铺

    嗯……我对图鉴有天生的热爱……哪怕是有害植物图鉴……

    凤仙花

    学名:Impatiens balsamina
    英名:Garden Nalsam
    别名:指甲草.透骨草.金凤花.洒金花
    科名:凤仙花科

    形态特征:
    一年生草本.株高30CM~80CM不等茎肥厚多汁而光滑,节部膨大,呈绿色或深褐色,茎色与花色相关.叶互生,披针表,叶柄两侧有腺体.花单朵或数朵簇生叶腋,花冠蝶形.有单瓣.重瓣之分,有白.粉.红.紫等花色.花期6月~10月.种子成熟时易自行爆裂.

    危害:

    凤仙花全株还有激活EB病毒的物质,经常接触可诱发鼻咽癌。此外,其促癌物质虽不会直接挥发,但会渗入土壤,长期食用种植在该土壤里的蔬菜,很危险。

    嗯,这么说起来,古代那些喜爱用凤仙花涂抹指甲的美女们,薄命的另一个原因,大约就是鼻咽癌了……

     

     

    春困,还有平菇烧鲇鱼

    分类:念珠珠生活记

    水在她的博上嚷嚷着为啥你们这帮人都不更新,就她一个要考试要闭关自守的人在哪里折腾呢?

    嘿,这不是春天吗?春眠不是不觉晓吗?春天不是春乏吗?(哦,好像是春困秋乏)……

    简而言之,我是啥都占齐了……

    你看,发行那边要的表格,我还拖着几套书的都没做。

    头儿要的什么什么剖面图,我刚刚才想起来我把它扔办公室里了,压根儿就没带回家,所以也没办法开工画那玩意儿。

    至于早就答应给人家的插图,依旧不改拖沓本色,因为都已经拖成这种本色了,不继续拖我怎么对得起它?

    总之,我就是软绵绵提不起精神嘛~

     

     

     

    哦,对了对了,因为水一直在博上嚷着做菜煲汤之类的,我也跟跟风,往下续点菜的事儿。

    雪和sue说周末要来我这里,所以和老妈一起上街时,顺道买回一条3斤8两的鲇鱼。你看,吃饭这个事儿也必须人多才好弄,当然,人也不能太多,中国人凡事都讲中庸之道是有道理的。

    关于鱼,做的是不辣的平菇鲇鱼。做法很简单,把鲇鱼解剖的人是我妈,而把鱼下锅的人则是我。所以,解剖的事儿,咱不在这儿说,要说也该由我妈说。

    平菇就是菜市场里随处可见的那种灰黑色的菇,价钱从2块到4块不等,随时变化,符合市场规律。不喜欢平菇可以换茶树菇,茶树菇贵的时候大约7块钱一斤,便宜的时候不记得价钱。

    平菇鲇鱼的原料:鲇鱼,平菇,泡椒一把(自家泡的),蒜末(两枚独蒜用菜刀拍扁切细就成),姜丝或者姜片,大葱3根,盐,黑胡椒(白的也成,黑的要香一些),芥花油(就是食用油),料酒,青花椒。

    将鲇鱼改刀成小块儿(切忌大块儿),用料酒和盐腌制一下,抓一把青花椒(不要花椒末,要完整的花椒颗粒,不要那种暗红色的花椒,选择深青色的花椒颗粒)撒进去,充分搅拌均匀,搁置一段时间,大约半个小时。

    先取个小锅,倒芥花油,别学我倒那么多就成。

    油烧7分辣,就可以把准备好的蒜末和姜丝放下去了。随意搅和几下,闻到蒜香的气息,就可以把平菇倒下去了。你可以先放盐,也可以起锅的时候放盐。就我个人来说,我记得啥时候放盐便是啥时候,没有定数。不用加水,因为菇的水分很充分,用小火,慢慢地翻动平菇,它们很快就会溢出鲜美的汁液。若是实在嫌水少,可以适当浀点水。把葱花撒进锅里,也可以撒葱段或者葱丝儿,这个完全看你当时挥刀宰葱时的心情。我是拿着大葱,站在锅边,用剪刀把葱给剪进锅中去的,所以是葱花儿。撒完葱花,再撒黑胡椒,分量随意。随后锅离火,将煮好的平菇放一边。

    坐油锅,将泡椒每个都用剪刀剪一刀扔进油锅里去(一定要记得剪一刀,否则泡椒爆起来很厉害,容易伤着自己),撒盐,撒入剩下的大蒜末,闻到泡椒的香味出来后把腌制好的鱼块儿一股脑倒进油锅里去,快速翻炒,撒进大葱段儿,黑胡椒粉,将刚才煮好的平菇倒到鱼面上,和鱼一起渎一会儿,只要鱼断生,红色消失就可以关火上桌了。

    这样,平菇完全和鱼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了,每一枚平菇都吸饱了鱼的鲜味儿,入口可以让味蕾很开心地激动一把。而泡椒可以去掉鲇鱼的腥味,所以几者一起煮味道煞是鲜美~

    而且鲇鱼的刺超级少,没有鳞,胶质丰富,入口即化~女人应该多多地吃~~~~~~~~~多多地吃啊~~~~~~~~

    以上,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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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类:念珠珠生活记

    嗯....

    原本在梦中的我,悚然惊醒,大睁眼,发觉是嘟嘟站在我床边拿大脑袋在我怀里磨趁……

    遂梦醒呵欠连天地爬起床来,发觉我英明神武地睡到中午11点,而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那两头老的又把我给抛弃了,两两双飞去也……当然,很有可能是各玩各的去鸟……

    不过无妨,好孩子如我,总是有满满的日程,有n多事情需要做,例如加班……嗯,在准备翻译之前,我还是在摸会儿鱼吧……

    题记:家人们的一天。

    小小原本睡在她喜爱的垫子上。

    她喜欢享受抚摸。

    不过,她常常觉得垫子是不够的,不能满足她的,所以她常常换地方。

     今次是老妈背上。另,老妈看小说的姿势很……彪悍……

    老妈,小小在你肩上站不稳吧!

    哪里,她站得稳得不得了!

    哎呀,丫头,拍我呀?

     

     

    老爹对我们的吵闹无动于衷。

    这是他古老而永恒的主题。我们家的遥控器霸王实际上是老爹。

    然后,嘟嘟登场了。

    这是嘟嘟古老而永恒的主题……

    话说嘟嘟最近肥了,他都30斤了。

    我紧张,表拍我!

    老师说,文章要前后呼应。所以,以猫开头的文章要以猫结尾。

    我的枕头上,小小在整理皮毛。

    整理完毕。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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